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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朵薔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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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朵薔薇

短發小丫頭將頭完全探出來,齊眉劉海,面黃肌瘦,乍一看,像朵長歪的小香菇。

夏候曇緩緩走至他身前,雙手叉腰,氣勢洶洶:“你怎麽知道我在後面?你要跟我搶阿姊!”

他最熟悉旁人看向自己的目光,她這般稚嫩毫無遮攔,如何瞞得住他?崔皓失笑,“是你姊姊請我當她外子的。”

夏候曇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:“不是說演的嗎?你們剛才那是在做什麽!”

她對他的敵意,源自對姊姊真摯的愛。他放柔嗓音:“那只是不湊巧,以後應該不會了。你為何不留長發?”

夏候曇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,重新松弛下來,“剪了可以賣錢。”

他曾見過不少貴女侍婢梳著高髻,崔皓想起薛勤娘那頭短如鷹尾巴的短發,原來不全是為了幹活爽利。

“你姊姊怎麽不賣?”

夏候曇瞪他一眼:“阿娘說,姊姊隨時可能會嫁人,賣了影響相看。”

“你阿娘撚的有麻線,你餵的有蠶,為何還要出去買布?”

“先撚再租織車紡布,只夠完稅納捐。桑葉要買,蠶絲要賣。”她不住朝院門張望,“破繭時間緊,手搖繅車租不及,只得直接煮了。那絲精細,阿娘手糙紡不來,一般都是直接賣了。”

見夏折薇回來,夏候曇眼睛一亮,“姊姊!我去拿搗臼!”話音未落便顛顛跑遠了。

崔皓向夏折薇伸出手,露出那對素銀耳環,“你收下吧。”

夏折薇才收拾好心緒,這下又被他攪弄得一塌糊塗,偏生他還沒事人一樣,無端讓人升起不爽,偏偏不好說出口。

她咬咬唇,將新采的白芨遞給他,“子煒,這次藥你記得敷。”末了又道,“還是習慣叫你二狗子。二狗子,如果在意這些界限,你也不必強撐,隨時都可以走。”

夏侯曇取了搗臼回來,見二狗子獨自垂眼坐著,黑白分明的小圓眼滿意得彎了彎,“好想睡覺,我先走了。你記得老老實實敷藥,別讓我阿姊掛心。”

她轉身回房,伸手打了個哈欠,“阿姊若得三分好,總恨不得還回去十分。既是演的,你莫要招惹她,若是以後走了,平白惹她傷心。”

她這話與他今早所說不謀而合。小丫頭平時木納少言,涉及她姊姊的事便機警靈動。耳環沒送出去,崔皓打開貼身帶的荷包,頓了頓,最終還是將它們放了進去。

銀光如水瀉地,黑影依偎在他的腳跟,他動,它也跟著動。崔皓以指撫過白芨翠綠色的葉子,她們都說他以後會走,可他其實並無去處。

急促的犬吠聲後,天空隨雞鳴聲點亮,為世間蒙上一層灰紗。

“那不是老夏家那上門女婿嗎?怎麽一大早自己出來洗衣服?噫!怎麽不拿皂角?”

“還真是!嘖嘖嘖,大男人洗什麽衣服?怪不得不會洗……誒?怎麽看著又像是個會的?”

夏折薇提著籃子去河邊洗衣服,遠遠就聽見村裏的嬸子們嚼舌根,聽著還和自家有關,連忙加快腳步,在幾個婦人的左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往日聞慣了濕漉漉的皂角香裏摻雜了絲陌生的香氣,二狗子端坐在掉了黃漆的小馬紮上,凝眉錘打著坑窪石板上的衣裳,如果他用的不是拳頭而是棒槌的話,看著還挺像那麽一回事。

“薇薇啊,你倆什麽時候辦婚禮?我們可都等著吃席呢!”

“這就是你的不對了,怎麽能讓外子洗衣服呢?”

東方積聚滿瑰麗的朝霞,金翅雀攜黎明拍翅而過,河面跳躍著天邊浮光,隔著搖蕩的蘆葦叢,崔皓回頭朝她看來,桃花眼裏盛滿笑意,“既要做薇薇的‘外子’,哪還能讓她那麽辛苦?”

紅日在此刻初升,未幾便光耀四方,驅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
夏折薇晃了晃神,隨口敷衍道,“嬸子們到時候就知道了。”她走至他的身側坐下,悄聲問,“子煒少爺也會自己洗衣服?”

崔皓滯了滯,沒有答話,只顧同那團衣服較勁。

夏折薇從籃中取出幹皂角,用棒槌敲碎浸水,取臟衣服在河水中擺擺,有條不紊地揉搓起來。

他只用過香胰子、澡豆等物,適才照貓畫虎學村婦們洗衣方知她們所用何物。崔皓撚起一塊瘦長的皂角細細把玩,“除卻這個,你們還用什麽浣衣?”

他怕不是第一次親自洗衣吧?夏折薇暗暗好笑:“肥皂莢、無患子,草木灰水也是可以的。”她將手裏的棒槌遞給他,“試試?”

崔皓手上都是泡沫,只覺得自己像是接住了一條滑溜的鯰魚,直溜溜往河裏墜,忙伸手去撈。

夏折薇也跟著去接,和他隔著棒槌指尖相扣,慌忙縮回手去,“你慢著點。”

昨晚的意外猶在眼前,兩人齊齊沈默。

夏折薇托腮看他洗衣,發現他的動作幾乎和旁邊村中洗衣最快最好的蓮花嬸子如出一轍。下田時阿爹最難讓人招架,可最近都罵他少了。

崔皓將自己的衣服洗幹凈,從夏折薇帶來的籃中撿出幾件眼熟的,打算一並洗了。

夏折薇回神,劈手去奪,“那是該我洗的衣服!”

男女有別,雖是她父親的衣服也不太好。崔皓沒肯松手,用了現成的理由:“穿了不少伯父的衣服,他的衣服由我來洗更為合適。”

旁邊的嬸子樂得看熱鬧,悄悄互相擠眉弄眼。

夏折薇被看得如芒在背,“田裏正是用人的時候,你還是趕緊去吧!省得我阿爹罵。”

她越說他偏不想如她所願,崔皓勾起嘴角,“伯父帶著他的骰子串門去了,也不急這麽一時。莫說是伯父的衣服,便是旁的,我洗也是應該。若是不努力些,嬸子們吃不到席便成了我的罪過。”

他這人好生惡劣,夏折薇瞪圓了眼睛,“你!”

她炸毛的樣子像只氣炸的小河豚,崔皓眼中笑意更盛,面上仍故作無辜道,“我什麽我?我也知道我很好。”

洗衣的嬸子們笑得前俯後仰,手中棒槌敲打衣裳的聲音驟降。

這衣服沒法洗了!他愛洗就讓他洗個夠!夏折薇憤憤起身,也不管阿爹的那幾身衣服,左手提籃,右手拎凳,將可惡的二狗子並看熱鬧的嬸子們拋在身後。

回到家中,薛勤娘正在院中擺鋪今日要曬的桑葉,“不是去洗衣裳?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?”

夏折薇接過她手裏的活計,“這會兒水涼,我晚點再去。”

她這理由半點兒不走心,自己的閨女自己知道。薛勤娘笑嗔她一眼,提起她放在旁邊桌上的籃子往河邊去,路上遇見了洗衣回來的蓮花嬸子。

“勤娘!你可是找了個好女婿!是個會疼息婦的!”

“蓮花嬸少打趣我!可是見著什麽了?”

薛勤娘聽完來龍去脈,連著好幾日都沒再洗到過他倆的衣服,心中對自己這個準女婿又滿意幾分。

某天夜裏臨睡前她踹踹身旁夏老二的小腿,“仲新,你看二狗子做咱們的女婿怎麽樣?”

夏老二冷哼一聲,“怎麽樣?看什麽看!麥苗發不出來咱們全家都玩完!”

薛勤娘撐起額頭,眼睛晶亮,“若是真能發出來呢?”

夏老二咕噥幾句,朝裏翻了個身,“發出來就讓那小子入贅!睡了!你這婆娘就是愛想太多!”

想到女兒這輩子都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,薛勤娘的眼睛越來越亮,直到那泡淚再包不住,模糊了暗黃色的燈火。

她拭去眼淚,笑著擤擤鼻涕,下床趿拉著鞋去翻昔日嫁來時,阿娘留給自己壓箱底的老貨。

**

桃花灼灼盛放,蜜蜂采蜜正忙。

夏折薇拿著鐵剪子,小心翼翼避開那些嗡嗡飛過的蜜蜂,剪下她認為最好看的花枝放入籃中。

夏候曇疾風般沖進她懷裏,“姊姊,你和二狗子真是演的?”

夏折薇擡高剪子避開她,“怎麽突然問起這個?”

夏候曇緊緊攥住她的衣擺,擡眼看她,“麥苗真的發出來了。阿爹要我喚你進城買布買蠟燭。”

她正打算去趟城裏,這不是順手的事麽?夏折薇點點頭,裁掉一節亂枝:“不是才買過布麽……”

她很快反應過來,驚愕得手中的花枝掉落在地都不曾註意,“麥苗發了?阿爹他真同意二狗子入贅了?!”

夏候曇“嗯”了一聲,忐忑不安道,“阿姊不會真喜歡上那只假狗子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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